

沈亦晨是一个“非典型”的创业者。
直到 2017 年创立曦智科技(Lightelligence)之前,除了在苹果短暂实习的两个月,他一天班都没有上过。他的人生轨迹原本指向的是一条纯粹的科学家之路(本科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修读数学与物理双学位,博士毕业于 MIT,研究的就是光子),然而,在摩尔定律日益逼近物理极限的今天,这位年轻的“物理学家”成为了那个试图“越狱”的人。
电子芯片统治了计算世界半个多世纪,但现在它撞上了一堵墙——“热”。
沈亦晨喜欢用一个通俗的比喻来描述当下的处境:“电子计算就像传统的汽油车,而光子计算则是电动车。”汽油车发展了百年,加油方便、技术成熟;但在百米加速和能耗成本上,电动车有着天然的物理优势。
同样的,电子芯片虽然生态完善,但只要电流通过晶体管,发热就是不可避免的宿命。为了散热,芯片的主频被迫停滞,而光子不同,光不发热,它在传输和计算中几乎没有阻力。
“五年以后,光芯片在智算中心的数量占比会从不到 1% 上升到 30% 以上。”沈亦晨笃定地说。这是一场范式的转移(Paradigm Shift),而非简单的渐进式改良。
这种对“影响力”(Impact)的渴望,或许来自他的父亲。他的父亲是一位电力工程师,职业生涯见证了中国电力装机量从美国的 1% 增长到美国的 5 倍。上一代人解决了电力的传输与分配,而这一代人面临的挑战,是如何更高效地生产和搬运“算力”。
我们在上海见到了沈亦晨,他谈到了 MIT 的篮球场如何成为「联合创始人」的孵化地,谈到了中美硬科技创业生态的“死亡谷”,也谈到了从科学家到企业家那道“巨大的天堑”……本文将以沈博的主要观点作为整体的篇章来呈现:
以下是本期访谈的精华内容(后续我们也将陆续发布视频版、音频播客,敬请期待)。

当摩尔定律撞上“墙”
未来启点:对公众来说,“光互联、光电混合计算”可能都是比较抽象的概念。能不能请你用通俗的语言来解释一下?
沈亦晨:我经常把它比喻成“汽油车”和“电动车”的关系。
电子计算就像传统的汽油车,发展了上百年,生态非常完善,加油也很方便,对应电子计算就是“编程相对容易”。而光子计算就像电动车,它并不是全方位都比汽油车好,但在某些特定性能上,比如百米加速(计算速度/延迟)和能耗成本上,它有着天然的物理优势。
我们 2025 年 4 月在《自然》主刊发了一篇文章,验证了光计算在解决特定端到端算法时,比电计算快 800 倍。就像电动车电费比油费便宜一样,光的功耗也更低。
未来启点:光子会取代电子吗?
沈亦晨:会是互补,而非取代。就像汽油车和电动车也会长期共存。
光计算的劣势在于精度,它很难像电计算那样做高精度的浮点运算。但在大模型推理这种需要高并发、低延迟的场景下,光就像是一支“特种部队”,能解决电解决不了的硬骨头。
在切入市场的早期(0.01% 到 10% 份额),我们依靠的是“长板效应”,因为在某些场景下我们跑得极其快、能耗极其低,所以能先活下来。但如果要进一步从 10% 走向 50%,这就变成了要发挥“短板效应”,我们需要去补足「通用性、精度」等方面的短板,这就像智能手机最终要全方位超越功能机一样。
未来启点:你多次提到 “热” 是电子计算的瓶颈,那你觉得摩尔定律失效的本质原因是什么?
沈亦晨:本质上是两个物理限制:发热和量子隧穿。
大家可能有注意到,电芯片的主频在过去 20 年里几乎停滞在 2GHz 左右,没有像以前那样再指数级增长,这其实是因为:如果频率再翻倍,功耗也会翻倍,芯片产生的热量根本散不出去,硅片会直接融化。
第二个限制是量子隧穿。晶体管如果做得太小,会“关不住”电子以致于直接穿透过去。而光不存在这些问题,光在介质中传播几乎不发热,也没有明显的隧穿效应。所以光是目前物理学上公认的能突破电子算力瓶颈的最佳介质之一。
未来启点:光子计算什么时候能成为主流?
沈亦晨:大概在未来十年。
首先会是“光互联”。未来十年内,芯片与芯片之间的通讯将几乎全部由光来承载,电互联将成为非主流,这是一个非常确定的事情。
其次就是“光计算”。我们希望在未来 3-5 年内,光计算能占据智算中心 10% 以上的算力份额,主要解决大模型推理等高频、高通量的计算任务。到时候光将超越辅助角色,成为算力的核心引擎。

MIT 的篮球场与 CEO Club
未来启点:你本科修读理论物理和数学,博士在 MIT 也是做理论研究,从来没有工作过。如果不去创业,你可能会去哪里?
沈亦晨:我当时已经拿到了美国前几所大学的教职 Offer,也有大厂研究科学家的 Offer。
之所以选择创业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的父亲。他是一位电力工程师,亲历了中国电力行业从 “装机量仅为美国 1%” 到“超越并是美国 5 倍“这样的过程。从小耳濡目染,让我虽然学的是理论物理,但内心深处一直希望能把技术转化为实质的影响力(Impact):再好的学术成果,如果不能将其变成产品、产生实际价值,终究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东西。
另外,MIT 的创业氛围实在太好了。我在博士第四年就开始疯狂上商学院的课,我们还组织了一个 CEO Club,每周聚会。MIT 有一个著名的「100k 创业大赛」,我们拿着那篇光计算的论文改成了 BP 去参赛,结果拿了冠军。这种正反馈让我觉得,创业这件事,对于一个物理背景的人来说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未来启点:你身边最早的一批人是怎么聚起来的?
沈亦晨:在球场上找的。
我们在 MIT 读书时,每周都会打篮球,大概打了 5 年。后来跟我一起创业的几个核心成员,都是当年的球友。这很有意思,大家在球场上打几场球就会一清二楚,谁打球比较独,谁比较 Teamwork。
那时候硅光行业还处在产业化的黎明前夜(差不多 2015-2016 年),大家觉得把一项沉寂在实验室的技术第一次带向产业界,是一件很酷、很牛的事情。靠着这个愿景,加上大家几年的默契,初创团队就这么组建起来了。
未来启点:对科学家背景的创业者来说,「找人」似乎永远是个重要的难题。你觉得最难找的是哪类人?
沈亦晨:对我来说,商业合伙人(Business Partner)是最难的。
技术合伙人很多时候是同学、师兄弟,知根知底。但找一个可信赖、能力互补的商业合伙人,真的就像是在相亲。MIT 商学院有一门课叫 New Enterprise,就像是“非诚勿扰”这样的相亲局,让工程学院和商学院的学生在课上配对,经历一整年的“模拟约会”和磨合。这种机制能让你在学校里就完成对合伙人的筛选。
在国内,这种机会就更少了。
未来启点:那你现在的用人标准是什么?如果要排个序的话。
沈亦晨:第一永远是人品正直,第二是能力互补,第三是 Teamwork。
我不喜欢那种「个人英雄主义、为了自己得分而不顾团队输赢」的人,这也回到了打篮球的逻辑。

跨越“死亡谷”:中美科技生态的观察
未来启点:你在 2020 年这个时间点选择回国也挺有意思的。现在回头看,这算是一种必然吗?
沈亦晨:这是一个“天时地利人和”的决定。
「天时」是虽然发生了“疫情”但当时国内控制得很好;「地利」是地缘政治和技术脱钩的趋势已经非常明显;「人和」则是因为我们是中国籍团队,在美国做尖端芯片,如果没有美国公民身份,其实很难拿到国防部或像洛克希德·马丁这样的订单。
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在于「市场」。在单颗电子芯片的算力上,比如 GPU,我们跟英伟达可能还有 5 到 10 倍甚至好几代的差距。但这恰恰给了光子计算一个巨大的机会。
未来启点:为什么「差距」反而成了「机会」?
沈亦晨:因为“算力”不够,“互联”来凑。单芯片算力不如别人,就需要把更多的芯片连在一起,这就需要更宽的带宽、更长的传输距离,这正是光互联的强项。
中国有一个独特的优势。比如把英伟达的产品算力定义为 100,在美国,你的光计算产品可能得做到 30 才能商业化。但在中国,因为缺芯,你的产品只要做到 3,就能去推动实现商业化。
从 3 到 30,是一个巨大的 “死亡谷”。在中国,我们有机会在 “3” 的时候就落地,通过市场的反馈去养活自己,慢慢迭代到 30。而在美国,你必须熬过那个漫长的研发周期。
未来启点:硬科技创业最难的是哪个阶段?
沈亦晨:在我们这个领域,是 B 轮和 C 轮左右,也就是“成长期”。
初创期(天使/A 轮)靠 PPT 演示或者 Demo 展示,很多基金看到了潜力就愿意投;成熟期(D 轮/ Pre-IPO)有收入、有利润,也好融钱。唯独中间这个阶段,商业模式和技术风险还在,但公司已经有几百人,同时又还需要有大量资金做产品迭代……这是最 “危险” 的阶段。
我在 MIT 创业的那拨同学,有很大一部分其实也都是倒在了这个阶段。
未来启点:在美国,这部分资金通常是谁来出?
沈亦晨:CVC(企业风险投资),比如谷歌、英伟达、微软。他们可以在公司一分钱收入都没有的时候,就因为看好某个技术的战略价值,从估值 1 亿美金一直投到 100 亿美金。他们有这个耐心和财力。
但在中国,硬科技领域的 CVC 机制目前好像几乎是缺位的。
未来启点:那在国内,怎么才能跨过这个阶段?
沈亦晨:我认为政府在硬科技领域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,就是填补 CVC 的空缺。
一是通过资金支持,帮助企业熬过 B 轮、C 轮;二是做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”。企业负责把产品做出来(能用),政府协助企业提供应用场景,让产品从“能用”变成“敢用”,最后迭代到“好用”。
未来启点:所以你会建议你的博士同学们回国创业吗?
沈亦晨:如果你做的是集成电路、核聚变这种需要重资产投入、且需要巨大的产业链配套的硬科技技术,中国的机会要大得多。在美国,集成电路创业公司的上限往往就是被巨头收购,而在中国,你是有很大机会能长成一家「独立的大公司」。
未来启点:从科学家转变为企业家,你觉得这两者的底层逻辑有什么不同?
沈亦晨:科学家追求的是“十年磨一剑”。你要花十年时间把一个技术搞得非常明白,哪怕是为了发一篇论文、拿一个诺贝尔奖,它追求的是「极致的锋利」。但企业家是“一年磨十剑”。你不需要每一把剑都极其锋利,“能用”很重要,并且重点是「快速出产品、抢占身位,然后在泥泞中不断迭代」。
从心态上讲,科学家往往是“好学生”,习惯了当班里第一(追求在各自细分领域做到“极致”);而企业家要习惯当“乙方”,放平姿态,非常务实地去解决问题。
未来启点:你以前是 “好学生” 吗?有没有做过什么叛逆或者疯狂的事?
沈亦晨:我中学时不算标准的“学霸”,甚至偏科严重,只对感兴趣的数学、物理花时间比较多。
我到现在觉得自己做得最疯狂的事就是创业了(笑)。

快问快答
未来启点:你的 MBTI 是什么?
沈亦晨:INTJ。但创业逼着我在 INTJ(建筑师型)和 ENTJ(指挥官型)之间反复横跳。
未来启点:最喜欢的书或电影?
沈亦晨:电影是《阿甘正传》,喜欢那种 humble(谦逊)、平和的心态。书是《三体》,我觉得它也是所有喜欢科学的人心中的 Bible。
未来启点:如果不做科学家和 CEO,你会做什么?
沈亦晨:我其实还有一个梦想是职业足球运动员,但考虑到天赋,现实一点的话可能会做物理老师。
我大学时一直拿 Teaching Award(教学奖),也很喜欢教学。
未来启点:如果能穿越回创业第一天,只有一句话的机会,你会对自己说什么?
沈亦晨:锻炼好身体,注意劳逸结合。创业的过程很重要,享受其中的不确定性才是最 Exciting 的。
未来启点:给接下来想投身硬科技创业的人一个反共识的建议。
沈亦晨:想清楚再创业。
不要为了创业而创业,并不是每个科学家都需要通过创业来证明自己。但一旦你想清楚了、做了决定,我的建议是:全职跳下来。现在很多人喜欢一边保留教职一边创业,以此来降低风险,但这往往不是最好的选择。
尾声
采访结束时,我们再次谈到了他的父亲。
那个曾经为了中国电力事业奋斗一生的工程师,见证了电能如何重塑了这个国家的工业肌体。而现在,沈亦晨正在尝试用光,去重塑计算的未来。
“他是电力,我们是算力。”沈亦晨笑着说。
这是一场技术的接力,也像是一个关于“光”的隐喻:在从 0 到 1 的黑暗隧道中,总有人需要举着火把,率先走进去。